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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世凱:從能臣到梟雄


原標題:袁世凱:從能臣到梟雄

辛亥革命爆發的消息傳到安陽洹上村時,袁世凱正在做壽。聞聽湖北亂起,一座皆驚。袁世凱立刻讓人撤去酒宴,揮退戲子。然後,他擺下茶圍,與來客共談國事。他強調,大家是談,不能說「商」。在座諸人,你一言我一語,大抵都講,武昌叛逆不過數營,瑞澂、張彪定能制服叛逆。有人說,革命頭子孫中山、黃興都不在湖北,叛逆之人群龍無首,定不能成事。還有人講,武昌是亂兵譁變,志在哄搶,一俟大軍壓境,必然隨之消亡。

袁世凱不言語,靜聽諸人發言。良久,他徐徐道:「武昌之亂,不比長毛(太平天國)。攝政王乃一高牆內養成的王爺,未經世事;瑞澂、張彪二人,皆平庸之輩,安能鎮亂!」

聽袁世凱如此說,立刻有人奉承:「如此說,天下大事,非袁宮保您出面不行!」


袁世凱仰頭一笑,連忙擺手:「不要這樣說!今日只談風月,莫論國事……」

武昌炮聲隆,洹上欣喜起

對袁世凱而言,一個無比巨大的歷史機遇,已經出現在他面前。武昌起義兩天後,清廷電諭已到,要起用袁世凱為湖廣總督。手下人聽說後,都興沖沖進門,前來道賀。袁世凱頭也不抬,他看了看電文,信手置於茶几上,淡然道:「現在不是著急的時候。」

武昌槍聲響過之後,最惶急的,莫過北京的清廷。當時,內閣廷議,主要內容有兩個:一個是如何處理瑞澂,一個是如何平息武昌的起義。


由於託人送錢走關係,加上本人與清廷的最高層都有「關係」,瑞澂本該殺頭的大罪,最後落個「戴罪立功」的微小處分。而在如何處理武昌起義問題上,大家一致主張一定要派兵剿滅。剿平武昌的人選,當時有兩個——袁世凱和蔭昌。憑資歷,袁世凱一個能頂蔭昌五個。但事實明擺著,載灃兩年多前差點殺了他,現在臨亂把他拎出來,清廷很沒面子。面子不說,對袁世凱的疑忌最關鍵。武昌漢人造反,如果派袁世凱這麼個漢人去平滅,載灃等人思來想去,怎麼也不放心。既然如此,只好派蔭昌去統師。

蔭昌(1859-1934年),字午樓,滿洲正白旗人。1911 年5 月「皇族內閣」成立後,蔭昌被任命為陸軍大臣。蔭昌早年就讀同文館德語班,畢業後,曾去德國陸軍深造,與時為皇太子的德皇威廉二世同班,私交甚篤。袁世凱小站練兵時,請蔭昌推薦人才,他挺有慧眼,把段祺瑞、馮國璋、王士珍和樑華殿推薦出去,日後的「北洋三傑」段、馮、王,全在其中。

載灃當初要殺袁世凱時,出於私交情誼,蔭昌替袁世凱說過不少好話。從性格上講,蔭昌是個新派人物,早在留學時就剪了辮子。所以,他見慈禧太后,總要接個假辮子才行。在滿洲貴族中,蔭昌這個人算是個「大好人」,但軍事上他完全不行。

袁世凱以「內閣總理大臣」登場

蔭昌這個人,好玩不正經。他腳蹬德國長統靴,身穿中式緞袍,嘴裡唱著國劇《戰太平》的詞兒,拿著身板架式上了火車。蔭昌非常輕敵,認為清軍水陸並進,陣勢這麼大,平滅武昌幾個叛黨,應該很容易。為此,他大有「為君談笑靜胡沙」的意頭。可由於排程無方,鐵道擠塞,彈藥未及時運送,蔭昌與那些軍中「留學生」出身的軍官、顧問們,一時間都無所適從,等到強大的第四鎮開到前線,武昌起義,已經到了第十天。

10 月23 日,蔭昌把指揮部從信陽前伸到孝感,巡洋艦海琛號也把大炮瞄準了革命軍。但是,事已至此,一切都太晚了。由於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貽誤軍機,10 月22 日,湖南獨立;當天,陝西獨立;過了兩天,九江響起革命槍聲……大清的多米諾骨牌,開始了倒塌的過程。

事情發展到這個份兒上,沒有別的辦法,清廷只能起用袁世凱。眼看中國局勢漸亂,怕威脅到各自的在華利益,洋人們出來說話,紛紛要求清廷把袁世凱請出來主事。在清廷內部,本來就與袁世凱一氣相通的奕劻、那桐、徐世昌等人,這下子底氣更足,他們一起對載灃施壓,要求重新起用袁世凱。載灃沒轍了,只好屈從。載灃這邊願意了,袁世凱那邊沒那麼容易。該拿捏的時候,一定要捏足了譜兒。

袁世凱聲稱自己渾身是「病」,不僅老腿病未好,左胳膊也壞了,氣喘發燒高血壓,一併都來。這就是討價還價的第一步——湖廣總督,官太小,不幹。其實,袁世凱什麼病都沒有,他大饅頭一頓吃五個,精神十足。

無奈之下,清廷派徐世昌勸說袁世凱。袁世凱擺出了六大條件:一、明年即開國會;二、組織責任內閣;三、寬容參與各省起義的黨人;四、解除黨禁;五、需委以指揮全國水陸軍及軍隊編制的全權;六、須有十分充足的軍餉。上述六條,哪條不答應,袁世凱絕不出山。

11 月1 日,清廷下達諭旨,以袁世凱為「內閣總理大臣」。看到電報,袁世凱終於長吁一口氣。這天,他趕至湖北孝感,做坐鎮指揮的姿態。載灃不讓他在湖北待著,心急火燎請他入京主事。袁世凱仍舊推辭,表示自己的「總理大臣」一職不是公推,不敢奉詔就任。

11 月2 日,北京的資政院開會,正式推舉他為內閣總理大臣。

看到電文,袁世凱才把軍事指揮權交給親信馮國璋、段祺瑞等人,自率衛隊北上,於11 月3 日抵達北京,組織責任內閣。

這樣一來,攝政王載灃實權皆無,該袁世凱當主角了。

黃興大戰馮國璋

馮國璋率軍開始進攻漢口。

隆隆大炮,忽然齊放,北洋炮兵開始發威。一時間,劉家廟陣地上血肉橫飛,革命軍傷亡慘重。特別是炮兵陣地,在北洋炮火的精確打擊下,彈藥庫爆炸,巨響連連。沒過多久,清軍陸軍開始進攻,打得革命軍措手不及。革命軍被迫放棄第一道防線,退守至三道橋-姑嫂樹一線喘息。這時,清軍水師開始行動,用艦炮對革命軍展開了十多輪轟擊,對革命軍炮軍陣地產生了極大的威懾和壓迫。北洋軍人多勢眾又有無盡的彈藥增援。漢口外圍,北洋軍勢如破竹,把革命軍打得節節敗退。

進入市區後,北洋軍新式武器無法施威,又不熟悉地形,一路遭到革命軍節節阻擊,雙方浴血巷戰。

在此危機時刻,黃興出現在了武昌。 作為同盟會的二把手,黃興的到來,無異於為革命軍注入一支強心劑。看到黃興,黎元洪喜得拉著他的手大叫:「克強兄你來,武漢幸甚!革命幸甚!」於是,武昌城內,四處有士兵騎馬飛奔,高舉大旗,上書三個大字:「黃興到!」歡呼之聲,響徹數裡。

黃興到後,革命同志情緒高昂,居正等人慾推他為兩湖大都督,想把他超擢於黎元洪之上。吳兆麟顧全大局,認為此議可能導致內部分裂,不如推黃興為戰時總司令。黎元洪贊成,湯化龍也贊成。為此,黎大辦儀式,登壇拜將,親授黃興關防令箭。黃興帶著鬥志昂揚的革命軍,進抵漢陽。

黃興來了,馮國璋也來了。馮國璋對漢陽的作戰計劃是聲東擊西:先繞路猛擊蔡甸、新溝二地,然後從側面閃擊漢陽。結果,不用多說,等黃興緩過神來,得知蔡甸、新溝兩地的敵軍是北洋軍主力時,大勢已去。

事已至此,只能想出奇制勝的招數了。於是,黃興提出一個驚人的建議:反攻漢口! 此招出奇,真差一點就制勝。11 月16 日晚,乘大雨滂沱之際,由湘一標打頭陣,首攻五里墩。歪打正著,清軍絲毫無備。由於天氣寒冷,清軍絕大多數人都躲在民房裡烤火取暖,根本沒有注意喧譁而進的革命軍士兵。革命軍如入無人之境,一口氣推入漢口城內。黃興本人騎高頭大馬,高舉雪亮的指揮刀,在河堤上往來馳騁,為士兵鼓氣。深諳軍事的馮國璋,絕沒料到革命軍有這種反常規的絕招兒,嚇得夠嗆。

定下神後,他連忙安排各部步步為營防守,並請在孝感的段祺瑞派人來增援。更懸的是,革命軍一支敢死隊,已經殺到馮國璋指揮部所在的迎飯店。可惜,這些人並不知道此處是北洋軍司令部,襲擾了一陣就殺向他方。如果他們盡死力進攻,當時馮國璋非死即傷,還可能當俘虜。

戰至午夜三點,北洋軍緩過神來,在江岸排定重機槍,橫掃革命軍士兵,終於阻截住湘軍一協的進攻。由於黎元洪答應的武昌部隊一直沒加入戰鬥,湘一協孤掌難鳴。反觀北洋軍,援軍越來越多。終於,兩協湘軍敗下陣來,紛紛往江邊逃跑。還好北洋軍還沒有從被打蒙的狀態中完全清醒過來。看到革命軍玩命退卻,一下子跑回江那邊,均感莫明其妙,不少清軍軍官認為是革命軍搞誘兵之計,下令士兵停止追擊。

談談打打,袁世凱「養寇自重」

11 月9 日,黃興曾親筆寫信給袁世凱勸袁世凱以漢人身份,明白大義,早日反正。

見到此信,袁世凱特別高興。他正式派劉承恩為使,持他本人親筆信過江與革命軍講和,表示說:「如能承認君主立憲,兩軍即息戰。否則,仍以武力解決。」

國體涉及原則問題,對此,黎元洪、黃興立駁君主立憲言論。袁世凱得知革命黨方面態度後,一則喜,一則怒。喜的是已探明革命黨底線,怒的是這幫人大敗方輸後仍舊如此不服氣。於是,他加緊部署馮國璋等人的進攻,派兵攻下漢陽。「若不挫其銳氣,和議固然無望,餘半身威名,亦將盡付東流!」

袁世凱一聲令下,馮國璋大軍出動,勢如破竹。依照當時的態勢,武昌淪陷,只是早晚的事情。可惜馮沒有領會「上級精神」,11 月30 日那天,馮國璋要一舉攻下武昌。這可把袁世凱急壞了,一日內七次急電,制止他的進攻。

革命軍自己都大惑不解的是,佔盡優勢的北洋軍,根本沒有乘勝追擊,只是不停地發炮「震懾」,步兵並未發動進攻。而且,袁世凱派人送信,要與革命軍「講和」。黎元洪簡直不敢相信這消息是真的!

形勢比人強,武昌軍政府中最強硬的革命派,也都默不作聲了。大家心裡都清楚,談和是武昌革命軍苟延殘喘惟一的機會。12 月1 日傍晚,英國駐漢口總領事盤恩,拿著由清軍擬好的和議條款,過江來見黎元洪。議和條款中,英國及其他國家的領事,集體建議交戰雙方休戰三天。這份協定,武昌方面先蓋印,然後再由清方蓋印。此時出現了一個問題——黎元洪逃跑的時候,把大都督印信帶走,無法蓋印。好在一個叫高楚觀的人善篆刻,僅僅幾分鐘,就在大蘿蔔上刻了個總督「大印」,蓋在停戰書上,讓英國佬帶走。

聽說和議已成,黎元洪大喜,趕緊從王家店往回趕。一來武昌已無危險,二來怕自己離開久了,孫武、張振武或蔣翊武等人會取代他的位置。回來後,黎元洪發現,自己不僅沒有失勢,反而地位更穩,權力更重。因為,清方已經明白無誤地表示,以他為談判一方總代表。他開始廣見記者,大說自己贊同共和,要求革命黨人堅決聯合,一定迫使清廷下臺。

這時,黎元洪已經摸清了袁世凱的心思——養寇自重。他知道,有了自己的存在,袁世凱在朝廷才能顯得更加重要。對袁世凱而言,保有了武昌,給革命軍留下一塊地盤,對外顯示自己的寬容態度外,最重要的是保留住和談的對手,證明革命軍力量不可小視,藉此可繼續擠兌朝廷,以免攻破武昌後載灃等人對自己再起烹狗之念。

然而,令袁世凱心中不安的事情發生了。1911 年12 月2 日,武漢交戰雙方停戰協定生效的當天,南京卻被革命軍攻佔了。這樣一來,革命軍陣營士氣高漲,被漢陽、漢口失陷所挫敗的銳氣,重新出現。

誰代表南方革命黨?

12 月11 日,唐紹儀到達漢口。但革命軍一方推出的南方議和代表伍廷芳不肯赴鄂,堅持把和談地點設在上海。上海光復後,就一直與武昌爭奪「中央」名義權。由於武昌是首義之區,黎元洪一直在心理上以臨時「中央」政府自居,並在11 月9 日通知獨立各省派人到武昌開會。僅過三天,滬軍都督陳其美聯合蘇撫程德全、浙督湯壽潛,準備在上海設立「臨時會議機關」,摹仿美國獨立戰爭初期「十州會議」的形式,要各省派人到上海共籌臨時政府。武昌的黎元洪拗不過,只得送唐紹儀去上海議和。

即便如此,武昌起義,天下共知,上海如果另打一面旗,畢竟不能服人。於是,陳其美就暫先承認武昌為「民國中央軍政府」,同時,他企圖在湖北設政府,在上海設議會。如此,先與武昌平分秋色,然後在牽制武昌的基礎上,把政權重心逐步牽向上海。

黎元洪在清朝的官場浸淫多年,當然不傻。11 月20 日,他申告各省都督,提出在大局粗定的基礎上,讓各省派人來武昌,擬議建立中央政府。也就是說,他想先下手為強,在湖北帶頭搭起中央政府的架子。

由於當時黃興本人也在武漢,上海集團不得不窩了口氣表示退讓,同意各省代表到湖北開會。可人算不如天算。黎元洪正得意時,漢陽失守,武昌岌岌可危,連他本人也匆忙狼狽逃離都督府。不久,江浙聯軍攻陷南京,形勢為之大變。

12 月4 日,滬、江、浙三都督,公推黃興為大元帥,黎元洪為副元帥,準備讓黃興南京組織臨時政府。此議一出,湖北方面大譁。對於黃興當大元帥,武昌集團自然非常不服氣,蘇浙聯軍的軍官,也有不少人反對「常敗將軍」擔任如此要職。

黃興本人得知孫中山已從美國啟程回國,因此也不準備去當什麼「大元帥」。孫中山已在路上,黃興恐怕自己的搶先一步,會造成同盟會的內部分裂。為此,他對身邊同志推誠佈公,表示說革命黨人不能像太平天國那樣窩裡反,應該引以為戒,精誠團結。於是,12 月12 日,各省代表在南京開會後,就把原先的「決議」倒過來,以黎元洪為大元帥,黃興為副元帥。臨時大總統未舉定以前,以大元帥代行其職務。黎元洪「委託」副元帥黃興南京代他行權,讓這位老實人再次替他收拾江南一帶的亂攤子。

汪精衛力諫袁世凱當中國「華盛頓」

12 月8 日下午3 點,南北和談在上海英租界南京路的市政廳舉行。北方代表是唐紹儀、楊士奇等;南方代表是伍廷芳、溫宗堯、王寵惠以及汪精衛。汪精衛與同盟會員魏宸組等人分析局勢後,認為當時中國能推翻清廷的,非袁世凱莫屬。於是,他們就決定在北京「策反」袁世凱,建立共和中國。

袁世凱本人對汪精衛的建議很感興趣,派出兒子袁克定以及楊度、趙秉鈞等人與他密切聯絡。革命軍攻克南京後,袁世凱先驚後喜——「不得漢陽,不足以奪革命之氣;不失南京,不足以寒清廷之膽」 。可見,袁世凱對天下大局,一直成竹在胸。

12 月6 日,載灃辭去了「攝政王」一職,清廷完全處於「寡婦孤兒」的狀態。由於禁衛軍統領一職由馮國璋掌握,北京的清廷事實上盡操於袁世凱之手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袁世凱常召見汪精衛、魏宸組,於深夜從容議事。趁此機會,汪精衛力諫袁世凱認清形勢,並盛讚他「一言足以安天下」,希望他能當中國的「華盛頓」。袁世凱表示要「研究研究」。袁世凱的本意是,以「君主立憲」與革命黨討價還價,再拿革命黨的「民主共和」威脅清廷

對於清廷權貴和滿朝的老臣子,袁世凱一直表示出忠心耿耿的樣子。他發誓絕不辜負「孤兒寡母」,要拼命死保清朝皇統,以報國恩。同時,他大講南軍之盛,說對方兵精餉足,力量強大,不停嚇唬周圍的清朝貴族,並對慶親王奕劻講:「談不攏,我們就與南軍打,但是,打贏了固然好;如果打不贏,連南方‘優待清室’那一條都得不到,那就不好辦了……」袁世凱嚇唬慶親王,慶親王轉身就去嚇唬隆裕太后。於是,清廷只得同意唐紹儀電奏召開臨時國會公議國體的要求。

實際上,當時南北雙方已經有了草約五條,最主要的內容有三:一,確立共和政體;二,優待前清皇室;三,擁推促使清廷退位者為大總統。如此看來,一切都似乎在袁世凱預先擬定的軌道上行進。但是,孫中山的突然回國,打亂了袁世凱有條不紊的步驟。

洋人力挺袁世凱

1911 年12 月25 日,孫中山身穿筆挺西服,頭戴博士帽,一臉倦容地走下海輪的舷梯。掌聲響起來,歡呼聲此起彼伏。當人群中有記者高聲問他,是否帶來一筆「鉅款」支援革命時,孫中山躊躇滿志地回答:「我身上一文不名,今所帶回者,乃革命精神耳!」群眾仍舊鼓掌,對這位「革命偉人」的風趣、風度十分傾倒。歡笑聲中,惟獨一些同盟會老會員心中發沉:「總理」仍舊如斯,大言故態不改。

12 月29 日,17 省代表投票,有16 票贊成,擁舉孫中山為「臨時大總統」。其中一張反對票,竟然是同盟會元老譚人鳳。作為湖南代表,他把票投給了黃興。 1912 年1 月1 日,南京禮炮轟鳴,孫中山正式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,黎元洪為「副總統」。

本來,伍廷芳和唐紹儀已在上海草簽協定,南北議和取得了階段性「成果」。但是,孫中山當選為「臨時大總統」,使袁世凱很不爽。他害怕革命黨人對自己「總統之職虛位以待」的允諾落空,同時迫於北洋內部主戰派的壓力,就在1912 年1 月2 日公開表示,議和協定未經與他商明,乃無效協定。於是,他下令召回唐紹儀,免去他談判代表的資格。

袁世凱忽然中斷和談,伍廷芳很氣憤,他馬上致電六國駐滬領事,揭示袁世凱破壞協定的陰謀,敦促國際社會一起迫使袁世凱重履協定。而列強在細心比較了袁世凱與孫中山後,出於利益最大化的考慮,都一致看好袁世凱,認為他才是中國最合適的領袖人物。

洋人們深知,在中國,槍桿子最重要。清末新軍戰鬥力雖然強,但內部極不穩定。朝中大臣,與軍隊關係最深入的,屬這位袁大人無疑。他手中的幾十萬北洋系軍馬,是穩定中國的一個關鍵因素。

在內外壓力下,清廷已是四面楚歌。雖千萬個不願意,最後也只得把一切軍政大權拱手讓予袁世凱。

孫中山讓出總統寶座也不大情願

對於大總統一職,孫中山當然不肯輕易放權。最後,還是多年鐵桿支持孫中山的汪精衛苦口婆心,讓他看清形勢:「元首之位,袁世凱志在必得。只有這樣,清帝才有可能退位,共和方可成為現實。否則,北洋軍揮軍南下,乘武漢新勝之餘,憑銳恃強,可一鼓而下南京。如此強弱懸殊,天下大勢可判。現在,不如忍痛退讓,讓出大總統之位,如此可促成借袁世凱之手,推翻清廷。」

汪精衛聲淚俱下,耐心苦勸:「我們向袁世凱示好,是為國家大義,並非向他屈服求和。如果先生您高風亮節,效法堯舜,使中國不動干戈而獲共和,避免太平天國漢人內戰之覆轍,後世歷史,將公論先生為一代偉人!」

話說到這個地步,孫中山只得同意。其實孫中山也是被形勢逼得迫不得已。打仗、建政,樣樣都要錢,而孫中山等人已是捉襟見肘,洋人又支持袁世凱,不肯借錢給孫中山,如何支撐下去?於是,孫中山發電給伍廷芳,表示說:「如清帝實行退位,宣佈共和,則臨時政府決不食言,(我孫)文即可正式宣佈解職,以功以能,首推袁氏。」 立憲派、革命派方面,與袁世凱有聯絡的人,無不飛電敦請,希望袁世凱抓住這一歷史機會。

袁世凱連哄帶騙,太后哭得稀里嘩啦

袁世凱初入北京時,表面上痛恨黨人和共和入骨,常於大庭廣眾之中表白他「自出山即抱定君主立憲」,發誓「決不負國深恩」。看他那一副要「肝腦塗地」保大清萬世一系的樣子,不少人都認為他是個大大的忠臣。但是,自1911 年12 月下旬開始,他就抓緊對清廷施加壓力。

首先按照他的指使跳出來的,是清朝駐俄公使陸徵祥。此人聯合幾個駐外使節,電請清廷避位。然後,袁世凱本人代為轉奏,假裝很生氣,表示「臣竊痛之」,奏請清廷留中不發。大使級的大員如此表態,隆裕太后等人心中不能不慌。

不久,袁世凱以缺餉為名,奏請清廷,要求變賣盛京、熱河等宮殿內的瓷器以充軍餉。然後,清朝老將薑桂題在袁世凱指使下,以帶兵大將的身份,上奏朝廷,要北京清朝親貴大臣各個「貢獻」出錢,接濟軍餉。清朝權貴平日裡「愛大清」、「保大清」喊得震天響,真輪到讓他們出錢,馬上應者寥寥,只有奕劻拿出十萬兩銀子(相比他千萬上億的家財,這點真是杯水車薪)。

袁世凱這招,並非真想勒索這些滿人權貴,並非要他們出錢勞軍,主要是以此來威脅這些人,以後不要瞎干預他的事情,免得摻和國事,阻擋他與南京的談判程序 進程。結果,京城大幫財迷的滿人不出錢,袁世凱抓著話柄,大呼:「既催我出戰,又不給我軍餉,是要置我於死地啊!」 隆裕太后無法,蒐羅內宮私房錢,找出八萬兩黃金內帑,交給袁世凱去「打仗」。等和南軍談得差不多了,為免夜長夢多,袁世凱加快了對清廷施壓的步伐。

1912 年1 月16 日,他以全體國務大臣的名義,上奏隆裕太后,奏摺內容很長,先講大形勢——在內,議和不順,清朝軍隊軍餉無著,海軍皆叛;在外,四周強鄰虎視,遼東告急,庫侖危急,人心惶惶——還講了講法國路易國王子孫被殺得一個不剩之語,最能寒隆裕太后之膽。當然,出於對故君的留戀與情感,袁世凱還親自入宮面見隆裕太后與幼帝溥儀,陳說利害。

天佑袁世凱。清朝貴族指指劃劃說他袁世凱「白臉曹操」逼宮的言論,被三顆炸彈炸成了「無恥讕言」。袁世凱見隆裕太后和小皇帝后就出宮,途經東華門大街將近東口之時,突然三顆炸彈從天而降。結果,袁世凱毫髮無損,兩匹大馬倒被炸得腿斷腸流,當場死去。京津同盟會策劃的這一刺殺事件,反而為袁世凱起到了「洗冤」的作用。如此,皇室權貴,再不能說他私通黨人「逼宮」。

經此一炸,據袁世凱女兒袁靜雪日後回憶,袁世凱回家後哈哈大笑。他不僅是笑黨人炸彈沒有炸死他,也笑自己可以利用這一行刺事件,以後更加進退從容:一來堵住了那些說他「賣大清」的人的嘴;二來自己可以託病不出。清朝寡婦孤兒被欺的惡名,正好由別人頂缸。

隆裕一無主見之婦人,連忙召集宗室大臣,包括幾個親王、貝勒以及已離職的載灃,三天開了三次御前會議,結果,沒有達成任何實質性的意見。其間,由載灃、溥偉、良弼等組織成立的「宗社黨」堅決反對退位,力言要與革命黨血戰到底。但當隆裕太后問及他們軍隊如何打仗,對內如何籌餉,戰勝有多大把握的時候,幾個人都無言以對。

於是,寡婦臨朝,主見全失。不僅小德張嚇唬她,慶親王奕劻也嚇唬她,滿嘴跑火車,把革命軍的數字幾分鐘往上一加碼,嚇唬太后說對方人多勢大,清軍再難與其進行戰鬥。

1912 年1 月22 日,孫中山自南京電告袁世凱,保證說,只要清帝退位,他就立刻辭去大總統一職,讓位給袁世凱。見清廷遲遲不正式表態,在家「養病」的袁世凱很著急。他趕忙指使手下軍人動真格的,實行「兵諫」。1 月23 日,段祺瑞電告內閣等部門,聲稱共和思想普及軍中,兵將蠢蠢欲動。1 月24 日,靳雲鵬在北京電告段祺瑞,說朝廷有意實行共和,但遭到王公貴族拒絕,「請」段祺瑞馬上聯合各軍將領一起上奏。

1 月25 日,段祺瑞接演靳雲鵬的戲份兒,表示說,臨陣各將領,對溥偉和載灃為私利阻撓共和之舉深為憤恨,致使一標人馬差點造反。在這封徐樹錚代為起草的電文中,段祺瑞竭盡「痛陳」之狀,列有50 位清軍高級將領聯銜署名。這就表明,軍隊方面,支持共和國體。眼看隆裕太后仍舊遲疑,想召開國會「公決」國體,袁世凱自己上奏,表示說,如果這樣作,南軍一方是否按照先前協定優待皇室,他就不敢擔保了。同時,為了避免讓隆裕太后覺得段祺瑞等人與自己演雙簧,袁世凱還與徐世昌、馮國璋、王士珍等人聯名錶態,發電「勸說」段祺瑞不要「輕舉妄動」。

1 月26 日,又一件大事發生,對清廷是哀音,對袁世凱和黨人是喜訊——良弼被川籍革命黨人彭家珍炸死。良弼被炸身亡,隆裕太后膽肝俱裂。

據樑士詒回憶,隆裕把代替「因病」不能視事的袁世凱辦理內閣事務的趙秉鈞、樑士詒、胡惟德三人喚入宮中,號啕大哭,叫著三人的名字,哀言道:

「我母子二人性命,都在你三人手中!你們回去好好對袁世凱說,務要保全我母子二人性命……」為了崇禮袁世凱,隆裕派載灃手捧懿旨,封袁世凱為「一等侯爵」。

延續268年的清帝制完結

隆裕還存最後一絲幻想,想能爭取虛君共和政體。然而,此議立刻遭到南京政府與袁世凱內閣的斷然否決。思來想去,只得退位。隆裕只好把心思全用在了退位后皇室能得多少優待方面。

聽說隆裕已經決定採納「共和」建議,袁世凱不再裝病,立刻出來辦事,全權處理與南方的議和事宜。隆裕捧著那份共三大部分二十款的《清廷優待條件》,一個字一個字地細摳,逐條修改,把一絮叨婦人的內心洩露得淋漓盡致。

袁世凱有些惱火。清帝遜位這種事,一定要早作決斷,早成事實。否則,夜長夢多。於是,他派親信靳雲鵬,又一趟奔波,帶去一份已經擬好的電報稿,交給段祺瑞。

1912 年2 月5 日,段祺瑞拍電報,代表全體「前線將士」,表面上指斥「二三王公」,阻撓共和,實際就是指斥隆裕太后拖延共和。其中最關鍵的一句話,是「率全體將士入京」這幾個字,擁兵逼臨之意,颯然紙上。

一張電奏看似忠心耿耿,實則劍影刀光。事情鬧到這個地步,除了恭親王溥偉不鹹不淡說了幾句風涼話外,滿朝的王公大臣,再沒一個敢開腔。

最後,還是袁世凱作主,電請南方遷就三項隆裕太后最後的「條件」——第一,爭取不用「遜位」二字;第二,宮禁與頤和園皇室可以居住;第三,保持「大清皇帝尊號相承不替」十個字。南方表示同意。

1912 年2 月11 日,袁世凱如釋重負,向南京臨時政府發去一份措辭懇切、情深意長的電報,至今讀之,仍舊讓人感嘆:

南京孫大總統、黎副總統、各部總長、參議院同鑑:共和為最良國體,世界所公認,今由帝政一躍而躋及之,實諸公累年心血,亦民國無窮之幸福。

大清皇帝既明詔辭位,業經世凱署名,則宣佈之日,為親政之終局,即民國之始基。從此努力進行,務令達到圓滿地位,永不使君主政體再行於中國……

1912 年2 月12 日,隆裕太后讓大臣劉厚生擬稿,張謇定稿,最後徐世昌、汪榮寶在袁世凱授意下稍加潤飾,加入「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」的關鍵語,向全國下頒以宣統語氣所發的退位詔書。

乾清宮內,時年5 歲的溥儀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。宣詔過程中,滿滿一殿跪伏在地的大臣們千奇百怪的鬍鬚,引起他極大的興趣,這個孩子竟然不時發出清脆的童聲小笑。

延續了268年的清朝,連同在中國施行了兩千多年的帝制,終於完結了。(摘自人民網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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